泽尔泽万的十字架与基督教在罗马帝国的兴起

2017年在安纳托利亚发现的一块阿拉米文铭文最近被破译,这为地中海地区的宗教史揭示了一个重要片段:公元3世纪至4世纪之交的过渡时期,基督教从一个被边缘化的少数群体,逐渐发展成为主导性的宗教力量。

作者:Giuseppe Caffulli

米兰(亚洲新闻) - 在凿于岩石中的地下圣所入口处,立着一座十字架。此外还有一段阿拉米文铭文,长期以来,其中蕴含的信息始终令人费解。然而,如今对其的破译揭示了地中海宗教史中一个重要的片段:即基督教开始在罗马帝国崭露头角的时刻,它与那些数个世纪以来一直伴随古世界精神生活的宗教信仰产生了交集,有时甚至发生了冲突。

这一发现来自泽尔泽万城堡,该遗址位于现今土耳其东南部,距离迪亚巴克尔和叙利亚边境不远。考古学家在此处发现了一座供奉密特拉的神庙。密特拉是一位源自伊朗的神祇,其崇拜(主要以太阳为宇宙力量、光明之源以及世界运行秩序的基准)在公元2至4世纪的罗马帝国境内曾广为流传。近期对圣所入口处铭文的解读表明,大约1700年前,当地基督徒关闭了该场所,并以某种象征性的方式将其封存。这是一项极为罕见的证据,它不仅揭示了同一地域内曾并存着两种截然不同的宗教传统,还为我们了解它们共存历史中的某个具体时刻提供了实证。

这段铭文于2017年被发现,由马尔丁阿尔图克卢大学(Artuklu University)的叙利亚语与文学讲师穆罕默德·赛特·托普拉克(Mehmet Sait Toprak)教授成功破译。通过碑铭学和语言学分析,研究人员确定这些字符属于公元3至4世纪的古代阿拉米语和叙利亚语体系。通过与尚勒乌尔法博物馆(Şanlıurfa Museum)馆藏的其他铭文进行比对,学者们得以还原了其含义。铭文开篇写道:“以圣十字架与天主之名——祂能明辨(真伪),祂能重塑万物,祂仁慈且充满怜悯。”这暗示了基督教的天主即是那真实且不可战胜的“太阳”。因此,这段铭文连同入口处的十字架,应被视为一种宣告,标志着这座密特拉神庙的正式关闭。

密特拉教与“神秘宗教”

要理解这一发现的意义,就必须深入探索神秘宗教的世界——这是罗马帝国精神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公元1世纪至4世纪期间,在以神明崇拜和公民仪式为基础的传统公共宗教之外,还涌现出许多宣称能让信徒与神明建立更亲密联系的宗教派别。伊西斯、西布勒、阿蒂斯和米特拉等神祇,正是这些宗教体验围绕其发展而形成的代表性神灵。

之所以称其为“神秘宗教”,是因为它们并非面向全体民众开放。若想参与其仪式,必须经过“入会”过程;这包括参加私密的仪式,并学习仅限于内部成员知晓的象征符号与实践方式。这些宗教并非按照单一、统一的模式组织起来;相反,每个教派都有各自的传统、特定的活动场所,以及独特的入会要求。

尤其是罗马密特拉教,具有一个独特的特征。其圣所,即“密特拉神殿”,通常是地下空间,或是人工仿照洞穴建造的。这些空间较为幽闭,专为规模相对较小的信徒群体而设,受过启蒙的信徒们在此聚集,举行仪式并共享仪式盛宴。核心的图像描绘了米特拉杀死公牛的场景,这一场景被称为“屠牛图”(tauroctonia),其中蕴含着丰富的象征意义,涉及宇宙、星辰以及生命周期。

这种崇拜在军界以及帝国的官员和商人中尤为盛行。它沿着罗马帝国的边境——从莱茵河到多瑙河,乃至东部各行省——不断扩散,这表明这些宗教团体能够紧随士兵与行政官员的足迹进行传播。然而,由于缺乏像其他主流宗教那样成体系的圣典,我们今天对密特拉教的了解,很大程度上依赖于考古发现、图像资料和铭文记录。

位于泽尔泽万的密特拉神殿,在诸多方面都是一个典型的范例。它坐落于罗马帝国的一处边境驻军要塞内,地处一个战略要地,各类人群、军队和文化传统曾在此交汇。迄今为止,它仍是在罗马军事背景下所发现的密特拉教圣所中,最具重要意义的实例之一。

基督教在土耳其的根源

然而,这一发现还揭示了另一段历史:基督教在今日土耳其境内的渊源。早在君士坦丁堡成为基督教帝国首都之前,小亚细亚地区就已经成为这一新兴信仰深深扎根的沃土。《宗徒大事录》中很大篇幅记载了在这些土地上进行的传教旅程。来自基利家的塔尔索人保禄,曾多次往返于安纳托利亚的各个城市,建立或巩固了当地的基督徒团体。安提阿、以弗所、以哥念、路司得、德尔贝和塔尔索是《新约》中反复出现的地名。保罗写给以弗所及其他小亚细亚城市教会的书信中,也有部分是致这些教会的。《默示录》中提到了亚细亚的七个教会:以弗所、士每拿、别迦摩、推雅推拉、撒狄、非拉铁非和老底嘉,这些地方均位于现今的土耳其境内。

因此,基督教在安纳托利亚的历史可以追溯至其诞生后的最初几十年。彼时,基督徒仍是一个受迫害的少数群体,在极其复杂的宗教环境中艰难生存。当时的基督徒群体与传统崇拜、神秘宗教以及源自东方的各类灵性信仰,共同存在于同一座城市、同一个市场及各类社会空间之中。

这些基督徒群体的成长是一个渐进且曲折的过程,绝非直线式的发展。直到公元4世纪——在君士坦丁与李锡尼于313年颁布《米兰敕令》之后——基督徒的处境才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基督教获得了敬拜自由,并逐渐在公共生活中占据了愈发核心的地位。至公元380年,在狄奥多西皇帝统治时期,基督教正式成为罗马帝国的国教。

亚兰语与地中海的宗教文化

泽泽万的故事便发生于这一转型时期。密特拉神殿的关闭,不应被简单解读为宗教不宽容的表现;相反,它是深刻变革留下的实物印记——见证了基督教从一个边缘化的少数群体,演变为占据主导地位的宗教力量的过程。

并非所有的古代朝圣地都遭遇了相同的命运。有些被废弃,有些被改建为基督教的敬拜场所,还有一些则在一段时间内仍有人继续造访。新宗教的逐渐兴起,并未瞬间抹去原有的信仰。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伴随着政治决策、文化转型,甚至冲突。泽泽万遗址恰恰反映了这种复杂性。自2014年启动的考古发掘工作,已陆续揭示出防御工事、居住区、墓地、蓄水池以及各类敬拜场所。2020年,该遗址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预备名单。

铭文的语言本身就具有重要意义。阿拉姆语以其多种形式在近东地区广泛流传,即使在罗马扩张之后,它仍在宗教和文化领域继续被使用。这是耶稣所使用的语言,并通过叙利亚传统,最终成为基督教在美索不达米亚地区传播的重要媒介之一。因此,该语言在泽尔泽万的出现,印证了当地是一个地中海宗教文化与闪米特世界宗教文化交汇的环境。

简而言之,在近十七个世纪后的今天,密特拉神殿入口处的十字架与阿拉米语铭文提醒我们:早期基督教并非在宗教真空地带中产生,而是诞生于一个充斥着多元信仰、象征符号与传统的复杂世界里。这也凸显出,正是在安纳托利亚——这片连接欧亚大陆的桥梁之地——基督教福音的传播开启了决定性的一章;这一“福音”广为流传,最终改变了世界历史的进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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