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严治教下的中国天主教会（下）
这是《亚洲新闻》一位对中国天主教会发展历程有着第一手了解的人士撰写的反思文章的第二部分，文章记录了教宗方济各逝世一周年以及良十四世教宗就职一周年。 “对教宗保持沉默；政治研究活动占据主导地位。管控和规章制度扼杀了传教工作。”
米兰（亚洲新闻通讯社）－在教宗方济各（Pope Francis）逝世和教宗良十四世（Pope Leo XIV）当选一周年之际，我们发表了关于中国天主教会反思文章的第二部分。继第一部分探讨梵蒂冈对中国的看法之后，本文将聚焦在过去一年来中国出现的一些趋势。
考虑到2025年普世教会经历了许多重大事件——希望禧年、圣座继承以及新教宗良十四世的当选——相比之下，中国爱国会和主教会议以及国内主要教区的表现显得异常低调。即使在信徒广泛使用的“万有真原”（Wanyou Zhenyuan）平台上，也很少见到相关消息。目前为止，仅找到新华社的一则简短报道，该报道由新德网站转载，仅有36个字，称“爱国会和主教会议”已就“良十四世教宗”的当选表示祝贺。
据知情人士透露，这种沉默背后有两个原因：一方面，相关部门仍在观察新教宗的立场；另一方面，2025年初发生的“释永信访梵蒂冈事件”（Shi Yongxin incident in the Vatican）（少林寺住持释永信访问梵蒂冈，此人后来在中国失宠——编者注）的影响依然存在。这事件导致外交事务审批制度急剧收紧，使得地方教会团体和宗教组织在处理与教宗相关的新闻时采取集体噤声的策略，其依据是“外事无小事”。
尽管中国与梵蒂冈的临时协议在主教任命方面取得了一些进展，但并未促使中国教会在程序问题上与普世教会深度接轨。尽管有四位来自中国大陆的主教首次参加了世界主教会议，但此类会议所倡导的“同道偕行”精神和实践在国内层面却鲜有体现。此外，参与此次活动的教区主教们似乎并未加强教区内部的团结：例如，一张主教与教宗的合影被一些神父解读为教宗获得了某种“尚方宝剑”，可以用来惩戒“不合作”的神父。
加强网路管控只是众多挑战之一。自“宗教中国化”运动推行以来，政治学习活动激增：从2018年的“四进”（国旗、宪法和法律、社会主义核心价值、宗教场所中中国传统文化的精髓）运动，到2021年的“三爱”（爱国、爱党、爱社会主义）和“五史”（党史、新中国史、改革开放史、社会主义发展史、中华民族发展史），直至2025年的“学法观、守戒律、重修为、树形象”运动，以及“提倡节俭、反对奢侈、保持正确的信仰和实践”等倡议，各种研究报告、展览和活动充斥着各地社区。
俗语说“上令严一分，下行狠十分”。在“一会一团”任职的主教们，常以“取法乎上”的精神在教区开展面子工程。某地神职私下抱怨：“这些年参加了无数会议，还要写学习心得。本职的牧灵福传工作就已极度忙碌，我看‘崇俭戒奢’首先应戒除的，正式这些耗费巨大、仅供年终汇报使用的展览和会议。”
不少教友表示，自去年圣诞节起，“万有真原”（原本的“天主教小助手”等平台已停止转播教宗弥撒；各大天主教网站平台不仅要求读者实名登记，内容也遭到大量删除。
在上海，新任主教到任后执行力度加大，严令禁止了暑期教理班，从去年开始严禁未成年人进堂。即便作为旅游景区的佘山圣母大殿，平时也不准孩子进去，屡遭游客投诉。外地的教友表示，禁止孩子进堂的规定早已实行，但最近一年上面来检查得更严。
标杆教会，上海的变化不止于此。据了解，除了九旬病弱的朱育德神父（（Fr Zhu Yude））之外，其余5位地下神父已与去年秋天前签署了“承诺书”，具体内容大致为：接受党的领导，爱国爱教，遵守国家相关法律法规，不在非宗教场所举行圣事。另有一位神职人员签署了接受转化的“申请作为书”。原本十余位地下修会的修女，因无力在大城市生活已各自遣散，现状不明。
一位北方的神父表示，虽然其教区不像上海那样每次开大会都邀请官员出席，但最近来的“从严治教”已实现“问题查摆全覆盖”。从教职任职、出境证照管理、崇俭戒奢等专项工作，到常规的消防财务等检查，填表开会成了常态。尽管2018年民宗部门并入统战部，但行政干预并未精简，部分决定缺乏专业论证。例如依据《宗教事务条例》中的“宗教活动一般在宗教场所内举行”的规定，部分地区下令禁止神父在殡仪馆主持追思礼仪。
在“从严治教”的口号下，基督新教的家庭教会同样受到巨大冲击。2025年10月9日北京锡安教会被冲击后，参与辩护的律师群体面临自2015年“709事件”以后最大的压力，累计参与辩护的40位律师中，一半以上受到失业压力与特殊照顾。但由于网络管控，消息披露出来很少。
当然，“从严治教”亦有其现实针对性。由于历史原因，部分神职人员素质参差不齐。2026年4月2日，媒体曝光了流传甚久的湖南天主教经济案：因私分教产出售金，当地教会三个主要负责人分别以“职务侵占罪”判刑——屈蔼霖（Qu Ailin）主教和李红未（Li Hongwei）神父（天主教教务委员会主任）获刑六年，胡亚力（Hu Yali）（爱国会主任）获刑七年。
一位天主教研究人士评论说：教会是社会的缩影。整个社会反腐力度持续增强，曝光的腐败分子似乎越反越多、越反越严重。这不禁令人深思。在法治日益严密的今天，社会通过强制手段让教会“刀刃向内”；那么，教会又能为社会提供什么样的资源和信息呢？
回望历史，1926年教宗庇护十一世在罗马祝圣首批六位国籍主教。1946年4月11日教宗庇护十二世签署宗座宪令，在中国成立圣统制，这原本意味着“中国主教具有世界其它主教一样的职权……肩负的责任和义务亦无相异之处”。
但是，发展至今的中国教会似乎偏居一隅，不仅对世界主教会议的“同道偕行”的灵性和实践知之甚少，同样对教宗方济各2019年发布旨在从根源上解决权力滥用、保护弱势群体的《你们是世界之光》手谕也未曾落实。
北方一位老主教对神父说：教会法典不适合中国国情。南方一位主教则解释说：我们没有得到教廷的通知，很多事情不了解。
或许中国教会习惯了“通知、开会、总结”的体制模式。但无论环境如何，请不要忘记那句圣言：“你们是世界之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