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Alessandra De Poli

在东南亚各地的网路诈骗中心，成千上万的年轻人沦为数码奴隶，而这种侵犯人类尊严的行为在《伟大的人性》通谕中也有所提及。在泰国和缅甸的边境地区，非政府组织《全球施舍》致力于协助幸存者走出创伤，重拾姓名、尊严和未来。

米兰（亚洲新闻）－非洲、亚洲和拉丁美洲失业青年的经济困境，与我们每天在智能手机上收到的欺骗性讯息之间存在着一条无形的联系。

一条看似诱人的简讯或工作机会，都可能演变成“诈骗之城”或网路诈骗中心的噩梦。自2020年以来，这些由与三合会和中国黑手党有关的跨国犯罪集团运营的非法场所迅速在东南亚蔓延，仅在湄公河地区（横跨老挝、柬埔寨、泰国和缅甸），其犯罪经济规模就估计超过430亿欧元。

根据联合国的数据，这一现像已演变成一场地缘政治和人道危机，至少有30万人被迫在这些场所工作。在这个庞大的金融网络背后，并非电脑骇客，而是遭受系统性暴力的数码奴隶——就连教宗良十四世也在其通谕《人类的伟大》（Magnifica Humanitas）中提及了这种情况。

要了解这场危机的规模，必须前往位于湄索的泰国小镇。湄索位于湄河对岸的缅甸境内，有约60个类似的非法场所，肉眼清晰可见。纽西兰人、非政府组织“全球施舍”（Global Alms）的执行董事米歇尔·摩尔（Mechelle Moore）将这些设施描述为“非法活动的商业中心”。这些自给自足的据点建在偏远的农村地区，周围环绕着武装民族团体或参与缅甸内战的军事派别的控制区。缅甸内战始于2021年，使得这些设施几乎无法被普通执法部门触及。

“全球施舍”多年来致力于处理基于性别的暴力和儿童贩运案件，并于2022年成立了专门的反人口贩运部门。摩尔解释说：“我们提供紧急求助热线和临时庇护所，我们的工作人员将全程为每位受害者提供支持，”

摩尔继续说：“当人们离开这些场所时，我们会为他们提供法律咨询，解释他们的权利以及国家转介机制的运作方式——泰国正是通过这一机制来识别和保护人口贩运受害者——并全程支持他们完成遣返程序，直至他们返回。当当地警方将第一起受害者从网络诈骗中心逃脱的案件转介给我们时，我们才意识到家园的速度。”

从虚假的面试到无路可逃的陷阱

被贩卖人口的案例颠覆了人们对非技术工人的刻板印象。柬埔寨的人口贩卖者往往受教育程度较低，而缅甸的贩卖营则挑选受过良好教育的员工，他们通常拥有高等教育学历，能够说外语并熟练使用高级软体。

招募工作透过网路上的虚假招聘广告进行，这些广告声称在泰国提供高薪职位。在Zoom视讯面试后，受害者抵达曼谷，然后被看似完美地转移到湄索。 摩尔解释说：“如果受害者有任何疑虑，总会有招募人员在聊天中安抚他们。”陷阱在夜间启动：受害者突然被从酒店接走，不断更换车辆，导致他们迷失方向，最终被武装民兵强迫渡过莫伊河进入缅甸。在营地里，那些拒绝合作的人目睹了其他囚犯所遭受的残酷折磨，几乎所有人都屈服了。

摩尔说：“现时，我相信相当一部分人意识到了风险，但仍然选择冒险一试，他们之所以冒险，是因为经济状况岌岌可危，必须养家糊口。当他们意识到自己被骗时，会第一时间寻求帮助，说：‘我知道有风险，但没想到会这么可怕——请帮帮我逃出去。’”

但要逃离这个迷宫几乎是不可能的。每个院落里都容纳着30到40家独立的公司，这些公司组织严密，等级森严，并透过视讯监控网路与外部上级保持联系。摩尔解释说，这里绝对匿名：只使用化名或昵称，提供给受害者的手机会被完全重置，抹去任何可能有助于调查的痕迹。 “身份之所以能够保密，原因有很多。”

在柬埔寨，人们对这些公司的所有者和经营者了解更多，因为它们都注册为独立的公司，而且这些注册资讯可以查阅。但缅甸正处于内战之中：那里的非法活动场所几乎处于一种混乱状态，肆意扩张，而且没有任何公开的注册资讯可以查阅。他们匿名运作；每个人都使用化名。

当受害者逃脱并指认出他们的老板时，等你去核实时，他们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而且那些名字本来就是假的。也因如此，网路犯罪的地域正向缅甸内陆转移，距离边境仅10至15公里，使得非政府组织难以进入这些中心营救受害者。许多缅甸公民为了应对经济危机，在这些营地工作：与从其他国家被贩运而来的人不同，他们受高薪吸引，在这些营地担任厨师、翻译或保安，从而避免直接参与犯罪活动。摩尔补充说，人们担心缅甸可能会效仿柬埔寨模式，滑向一个永久性的“诈骗国家”。

该位全球救济组织主任继续说：“逃生路线非常少，而且十分危险，许多试图逃入丛林的尝试最终以悲剧告终，或者遭到极其残酷的殴打，导致人质终身残疾。另一种选择是向受害者家属勒索赎金，人贩子将其伪装成机票和住宿费的报销，但实际上却是购买网路，但实际上却是购买网路价格”。

在特殊情况下，有影响力的外交管道会被调动起来，与武装团体的领导人进行远端谈判——就像中国那样，利用其在缅甸内战各方的政治影响力以及对东南亚国家的商业影响力。受害者会被囚禁一到两年，只有在身心俱疲到极点时才会获释。

从丛林到新生：一个幸存者的故事

全球施舍组织的核心工作正是帮助他们恢复姓名和人性。摩尔回忆起一位年轻的埃塞俄比亚机械师的故事，他和两位同伴试图从二楼跳窗逃跑。在丛林中，他被中国卫兵和当地民兵追捕，遭到残酷殴打，骨盆和脊椎严重受伤，瘫痪在地。

人口贩子认为他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便把他运到了泰国。他们把他毫无生气地丢在湄索医院外。由于没有任何证件，这名年轻人被送进了医院。摩尔说：“我收到报告后，找遍了每个病房才找到他，他不会说英语；我们只能透过谷歌翻译用阿姆哈拉语交流。几个月后，他向我吐露心声，说我走进病房时，在他眼里我就像个天使，仅仅因为我叫了他的名字。在这个把他贬低成一个隐形数字的体制里，听到自己的名字让他重新感受到了人性的尊严。”

经过九个月的治疗，这名年轻人被遣返回埃塞俄比亚。在那里，他和妹妹一起在自家车库里开了一家机械修理店，并把它发展成了一项成功的生意。 “我们必须记住，这些人来自极度贫困和脆弱的境地，他们迫切需要工作，”这位专家解释说，并强调恢复正常生活远非一朝一夕之功。 “当他们落入诈骗中心时，他们可能会在那里待上六到十八个月，有时甚至长达两年半。”当他们离开时，往往回到比离开时更糟糕的境地：他们背负着巨额债务，家庭破碎。经历这样的磨难后重建生活是一项巨大的挑战。

摩尔的经历——她也曾在澳洲军方任职，并在疫情期间前往坎培拉进行大学研究，以帮助支付非政府组织的营运费用——凸显了超越官僚主义方法的必要性。 “我们总是倾向于寻找‘完美受害者’，认为他们必须按照某种固定的模式哭泣、说话或行事，”她说。 “但人口贩运的现实涉及形形色色的个体，每个人都有自己应对创伤的方式。只有采用一种能够体谅创伤经历的方法，并以尊严和善意接纳这些人，才能真正开启疗愈和持久的社会融入。”

爱情骗局、人工智能与中国的角色

网路奴隶主要参与爱情骗局，骗子会先花几个月时间营造虚假的恋爱关系，然后诱骗受害者投资虚假平台或自愿交出钱财（这种情况通常不构成犯罪）；或者他们会进行“任务骗局”，要求受害者支付越来越多的费用才能解锁所谓的网上收入。

最近，犯罪网络开始使用翻译工具和人工智慧。但摩尔认为，新技术并不会减少数码奴隶的数量。根据全球施舍组织负责人称，对于已经利用深度伪造和即时翻译系统的犯罪组织来说，这些技术只会加剧剥削，因为犯罪组织的目标仍然是利润最大化，她评论说：“我丝毫不认为他们会因为现在掌握了人工智能就停止出于善心剥削人类。”

她表示，中国的角色仍然扑朔迷离：尽管官方政策打击网路犯罪，但官员经常出入这些中心却并未将其拆除，这表明一些腐败分子从中牟利。 “我并不是说中国是恶意行为者，但确实有一些个人和公司从维持这些中心的运作中获利。政府可以反对人口贩运和网路犯罪，但政府内部仍然可能存在一些不法分子，他们助长了这种恶性循环。我认为有很多不法分子参与其中，其中一些是中国人，但他们来自东南亚各地，乃至世界各地。”